《老炮儿》:在没规矩的世界,有一只狂奔的鸵鸟
活了半辈子,六爷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鸵鸟。
胡同就是他的疆土,时光就是他的囚笼。他在笼中踱步,讲究着规矩。他所珍视的财产一共三件:两个报纸卷,以及一把刀。
报纸卷中一个裹着房产证,那是唯一家底,一个裹着户口本,那是身份证明,而那把刀,则是六爷规矩的底线,也是他斩破牢笼的最后底气。
后来,笼中的日子被撕裂了。六爷扔掉了报纸卷,在一个雾霾四起的清晨,背起了刀。
一、暮年
六爷是电影《老炮儿》中的主角,北京顽主,年轻时刀光剑影风头无双,出狱后妻子亡故晚景落寞,隐居在胡同中经历岁月侵蚀。胡同拆来拆去,江湖越来越小,六爷只能在生活半径中努力活得局气有面。后来,六爷的儿子招惹了官二代,为了儿子,六爷被迫走出胡同,迎战陌生的阶级,也迎战陌生的时代。
故事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但影片大部分时间都很压抑,压抑来自于六爷对抗不属于自己时代时的无力。
某种意义上,《老炮》和美剧《绝命毒师》颇有相通之处。《绝命毒师》的主人公沃尔特,同样年过五十,突然身患癌症后,生活如脱轨野马变得不再可控,他一头闯进陌生的世界,最后化身为声名狼藉的毒枭。
在绝境到来时,沃尔特选择了创造规则,而六爷,则选择了遵守旧规则。
沃尔特身上,浓缩了美国一代人的“中年危机”,类似的危机,在六爷身上,或可称为暮年之压。
顽主暮年比美人白头更加凄凉。六爷和他的伙伴们,乘坐在时代列车的尾厢,被拖着浑噩前行,心中还贪恋着上一站的风景。
当年快意恩仇的伙伴们,有的支个煎饼摊,车被查抄;有的开个煎饼铺,惦念着低保;有的活了几十年,凑不出2000元保金,只有蘸肚上桌时,才能念叨点光辉岁月——当年哥也是叱咤四九城的主儿。属于他们的记忆已陈腐泛黄,属于他们的江湖已土崩瓦解,在时光洪流前,顽主们只剩无可奈何。
当权贵的压力袭来时,这种无可奈何被放大了数倍。权贵们不断践踏着六爷的世界观,直到踩到他规矩的底线。
《绝命毒师》开篇时,面对呼啸而来的警车,沃尔特脱去了外装,只留敞怀的衬衫和一条白色短裤,短裤上方是松垮的肚腩。
那一刻,沃尔特已抛弃了所有,甚至包括男人的尊严,但是他在臀后还是藏了一把枪。从菊花传来的冰冷触感,给予他最后的勇气。
六爷没有枪,但是有一把刀。
刀,就是他规矩的底线。
二、规矩
六爷的规矩是什么?
电影片名打出前,不惜用三个故事篇幅来介绍六爷的规矩。小偷偷钱包,要寄回身份证才是盗亦有道;年轻人问路,要喊尊称才是有礼有教;城管执法,依法扣车可以,但打了人就必须接受以牙还牙。
三条规矩,初一看顺理成章,但细想却充满荒谬感。按照社会规则,路遇小偷要见义勇为,逢人问路要热情好客,城管暴力执法要向相关部门投诉。当然,更常见的规则是,路遇小偷莫管闲事,逢人问路爱理不理,城管暴力执法热情围观。
无论是明规则还是潜规则,都不是六爷的规则。他不适应这个时代,时代又何尝适应他。
六爷对此浑然无觉,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新北京精神叫做“爱国、创新、包容、厚德”,但老北京推崇的民间精神却是“局气、厚道、牛逼、有面儿”。六爷的规矩更符合民间的北京精神。闷三被拘,借钱也要捞出来,是为局气;胡同老哥白发苍苍,六爷心事再重也要亲自点烟,是为厚道;城管气焰滔天,我也敢当街打脸,是为牛逼;拎着鸟笼,谁见了都得尊称声六爷,是为有面儿。这些规矩是六爷生活的动力,也是他给自己设下的藩篱。
六爷的规矩中还有一条,就是对现行规则的不信任,比如他反复强调的“不报官”。
所以影片中六爷向中纪委举报,充满违和感。观影后数日,聚会时巧遇《老炮儿》的编剧策划,席间询问,他无奈苦笑,“当然是为了过审”。
果然,这是我们的规矩,不是六爷的规矩。
其实,六爷处理儿子这件事的规矩很简单。你蹭了人家的蜜,该打,刮了人家的车,该陪,但一码归一码,出了事我们了事,实在不成就茬架解决。
最后的解决办法,依旧是暴力。
这种不信任现有规则的暴力解决方法,其实充满危险性,尤其当正常解决方法越来越低效时。
几年前,北京青年杨佳,冲进上海闸北警局砍杀了6名警察,起因是他说此前受过警察侮辱。杨佳的暴力之举,无任何可取之处,但他在法庭上最后说的话,却值得所有人反思:
“凡事你要给我一个说法,你要不给我说法,我就给你一个说法”。
三、绝处 六爷按照自己的规矩讨要说法,终于把自己逼到了绝处。那一天的北京,冬寒萧索,颐和园后的野湖冰面如镜。六爷孑然一身,手持长刀。
他穿着动乱年代最时髦的呢子军衣,挥动着那个年代象征身份的指挥军刀,孤独地冲向对岸由衙内、掮客和打手构成的权贵阶级。
这一刻,《老炮儿》更像是一部武侠片。
大陆武侠作家小椴,有一部小说的某一章名,我很喜欢,叫做《请从绝处读侠义》。
六爷的行为,算不上侠义,但小人物在绝处爆发出的勇气,总是让人动容。
其实,《老炮儿》全篇有多处向旧武侠致敬。官二代喜欢的小说是《小李飞刀》,屋中堆成小山的是《古龙全集》。古龙流传最广的话恐怕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何身不由己?因为江湖中人,都讲规矩。
武侠规矩本身就是庙堂所不容的“旧规矩”,靠人心维系,也总是和社会文明程度挂钩。盛世时,武侠总是盛行,礼乐崩坏后,人心不古,自然也就没了武侠规矩。
身在绝处,六爷在按武侠规矩办事:可以送命,但不能低头。
后来,六爷倒在奔跑的路上,终于绝处。
对观众而言,这是一个悲剧,但对六爷而言,这或许是他的心愿——既然时光不可逆流,时代不能妥协,那就让我在生命的绝处,定格于最威风的瞬间。
四、鸵鸟那个剧本策划朋友告诉我,原剧本中并没有鸵鸟,鸵鸟是管虎加的。
六爷与鸵鸟初次见面时,是在一个豪华的四合院内。六爷见猎心喜,相逢恨晚,“这位爷也是角儿,天天都得扮上”。
后来六爷为救子屡屡碰壁,又见鸵鸟,他心有戚戚地嘱咐道,“回头瞅冷子钻出去,别挨这儿圈着了”。
六爷在围观鸵鸟,我们在围观六爷。
六爷何尝不是一只鸵鸟?
六爷在胡同中傲然踱步,如同鸵鸟在笼中顾盼雄弥;鸵鸟的活动空间仅有数米距离,六爷的掌 控地界也不过百米街区。六爷笑骂鸵鸟是怪鸟,那些年轻人心里也在暗骂六爷是个怪咖。
难容于都市的生命,结局总是相似。
大决战那个清晨,六爷骑车赴约,表情阴沉得如同路边那只黑猫。
然而,他在路上意外遇到同类。
在“没规矩”的世界,有一只狂奔的鸵鸟。
别人都在喊“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六爷却在喊“快跑”,“别让人抓住”。
那一刻,他像极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17岁的马小军,无论是灿烂的笑容还是站立骑车动作,都像。
鸵鸟的下场和六爷的生死一样,没明表。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前有公交挡路,后有警车追击,四周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鸵鸟还能跑到哪去?
鸵鸟是出逃兽,我们是围观客。六爷是溺亡者,我们是岸上人。然而我在想,如果规矩继续变下去,变得我们也看不惯看不懂,那么我们现在的行事准则会不会也成为“旧规矩”?
那时候我们都有可能成为鸵鸟,而且未必都有机会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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