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记
李丹崖
乡村是泥做的,除却乡村的土地(这个自然不用说),还有乡村里的建筑,旧时代乡村清一色的黄土和稻糠做成的墙,稻糠也是土里长出来的,最终还要回归到泥土。少量的砖瓦,用来做地基,烧制砖瓦的材料也是泥土,就连屋顶上方数不清的瓦片也是泥土做成的。
瓦片是最帅气的土壤,是土壤里的贵族,它站在乡村的最高处,餐风饮露,告诉人们,要想人前显赫,必须顶风冒雪。
记忆里的乡村总是多雨,细雨斜斜地织在屋瓦上,从远处看,明溜溜的瓦片被洗得油亮油亮。暴雨如注,浇在屋瓦上,啪啪作响,瓦片一点也不含糊,挺立着胸膛,抵抗者暴雨的侵袭,送走如注的雨水挥洒到墙根下,完成一场漂亮的托举。
乡村里的瓦片,有青有红,据乡村里烧窑的老师傅介绍,颜色的差异与烧制瓦片的方法有关,烧制时淋水的是青色,不淋水的红色。青色的瓦片是乡村的常态,红色的瓦片为乡村增添了些许贵族气,但是,也有种不土不洋的忸怩感,这是时代给他镀上的一层过渡色,好比是刚进城不久的农村小青年给自己染了一头扎眼的彩发。
作为高高在上的瓦片,它们是令人艳羡的。有着彩色的瓦当,那是瓦片的指甲;有着傲视一切的屋脊,屋脊上往往还有神兽。春来一个机灵,苔藓绿了;夏到万物萌生,燕在瓦下做巢;秋临黄叶覆身,瓦片穿上了草裙;冬至一场厚雪,如带绒帽,乡村也多了几许童话感。对于一片片站在屋顶上的瓦来说,是需要周遭景物映衬的,一支梨花是它的刘海,一棵绿柳是它的秀发,一棵野草是它的发髻,一树梅花是它的裙裾。
瓦片也是孤独的,高处不胜寒,寒来霜雪至,北风里郁郁寡欢;夏季烈阳里鏊热一片片,滴水都能沸腾上半天。白鸽倒是很喜欢与瓦片为伴,瓦片是和蔼的,静默地给白鸽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驮着白鸽,瓦片似乎就能更加近距离地接近蓝天白云了。
农家有句俗谚,叫“瓦片也有翻身时。”至于瓦片怎么翻身,我始终没有见到,除非是霜冻把瓦片给冻烂了,鼓起来一块,似乎才可以趁势翻身,看来,瓦片翻身的代价亦是惨痛的。大多数情况下,瓦片似乎并不急于翻身,而是安然静默地伏在屋顶上,静听清风,静观流云,日子尽管过你的,我就这样安守本分,是的,对于一块瓦来说,再也没有比安守本分更值得称道的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里,也有瓦片的功劳。
乡间的土屋逐渐远去的时候,新农村的小洋楼一层层立起来,青红色的瓦片不见了,转而变成了琉璃瓦,当我们只有在文物古建上看到瓦片和瓦当的时候,不免轻叹,而瓦片似乎十分心安理得,琉璃瓦的出现,终归是让它“后继有人”了。
(1020字)
《内蒙古日报》2014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