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华网崔颢《黄鹤楼》诗首句当为“昔人已乘黄鹤去”而非“昔人已乘白云去”
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妻妻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历来为人所称道，严羽《沧浪诗话》言:“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今人王兆鹏等编《唐诗排行榜》，根据六项指标综合考定，排出一百首唐诗次序，崔颢《黄鹤楼》诗名列第一。
该诗开篇“昔人已乘黄鹤去”，另一版本为“昔人已乘白云去”。前人对此各抒己见，总体上讲，较多人认为当以“昔人已乘黄鹤去”为妥，并对开篇“连下三‘黄鹤’”而称道不已。或者可以说，该诗之所得殊荣，开篇“连下三‘黄鹤’”为主要原因之一。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言：“此诗正以浩浩大笔，连下三‘黄鹤’为奇耳。”
古典诗词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不同版本本不足为奇。近读刘学锴先生《唐诗名篇异文的三个典型案例》（《人民政协报》2012年12月31日）一文，言崔颢《黄鹤楼》诗首句当为“昔人已乘白云去”：
自唐迄明初的选本、总集毫无例外地均作“昔人已乘白云去”。具体地说，编于天宝三载的《国秀集》卷中、编于天宝十二载的《河岳英灵集》卷下选崔颢此诗，首句均作“昔人已乘白云去”。这两个选本都编于崔颢在世时(颢卒于天宝十三载)，可证同时代人见到的《黄鹤楼》的文本原始面貌。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黄鹤楼》的首句变成了“昔人已乘黄鹤去”的呢？现尚未查清。但编成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的唐汝询《唐诗解》卷四十选录此诗时，首句已作“昔人已乘黄鹤去”。
刘学锴又从律诗格律角度认为：“如改本之连用三‘黄鹤’，则全无律意，只能称之为古风了。”
其实，刘学锴言“同时代人见到的《黄鹤楼》”，当以李白最具说服力。
北宋李畋《该闻录》：“崔颢题武昌《黄鹤楼》诗云……，为世所诵。李太白负大名，尚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欲拟之较胜负，乃作《金陵凤凰台》诗。”
此后，北宋胡仔（宣和年间人）《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引《该闻录》、南宋记有功《唐诗纪事》巻二十一“崔颢”条、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卷一、蔡正孙《诗林广记前集》卷三均有类似记载。
宋元之际方回《瀛奎律髓》：“太白此诗乃是效崔颢体，皆于五六加工，尾句寓感叹，是时律诗犹未甚拘偶也。”
元辛文房《唐才子传》：
崔颢游武昌，登黄鹤楼，感慨赋诗。及李白来，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无作而去。为哲匠敛手云。
明朝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蒋一葵《尧山堂外纪》、王世懋《艺圃撷余》均有类似记载。
李白亲见崔颢《黄鹤楼》诗，当无异议，且其所见乃崔颢原始真迹；因此最有发言权者古今非李白莫属。
李白仿崔颢《黄鹤楼》，除《登金陵凤凰台》外，尚有《鹦鹉洲》诗。
现将三首诗对比如下：
崔颢《黄鹤楼》 |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 李白《鹦鹉洲》 |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 凤凰台上凤凰游， 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 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 | 鹦鹉来过吴江水， 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 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 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 长洲孤月向谁明。 |
李白《鹦鹉洲》模仿崔颢《黄鹤楼》痕迹最显，亦连下三“鹦鹉”。严羽言：“（《鹦鹉》）极拟《黄鹤》，‘芳洲’句更拟‘白云’。”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问题。
一是真实性，即“昔人”到底是乘黄鹤还是乘白云去的？
1、祖冲之《述异记》言荀瓌“驾鹤”事：“荀瓌，字叔伟，事母孝，好属文及道术，潜栖却粒。尝东游，憩江夏黄鹤楼上。望西南有物，飘然降自霄汉，俄顷已至，乃驾鹤之宾也。鹤止户侧，仙者就席，羽衣虹裳，宾主欢对。已而辞去，跨鹤腾空，渺然烟灭。”（见鲁迅《古小说钩沉》）
2、南朝梁代萧子显《南齐书·州郡下》言仙人子安乘黄鹤过黄鹄矶事：“夏口城据黄鹄矶，世传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上也。”
3、唐代阎伯理《黄鹤楼记》：“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图经》云：‘费祎登仙，尝驾黄 鹤返憩于此，遂以名楼。’事列《神仙》之传，迹存《述异》之志。”
4、宋代乐史《太平寰宇记》：“黄鹤楼在县西：二百八十步，昔费祎登仙，每乘黄鹤于此憩驾，故号为黄鹤楼。”
5、宋代陆游《入蜀记》卷五：“黄鹤楼，旧传费祎飞升于此，后乘黄鹤归来，故以名楼，号为天下绝景。”
无论是荀瓌还是子安或是费祎，均乘黄鹤而去而非乘白云而去。乘白云而去之说索然无味，唯乘黄鹤而去方意兴盎然，千古流传，并成为黄鹤楼得名之由来。
第二个问题是逻辑性。
崔颢诗“连用三‘黄鹤’”逻辑性很强：
1、因昔人已经乘着黄鹤离开此处，故此地空余黄鹤楼。
2、因昔人已经乘着黄鹤离去，故黄鹤一去永不复返。
3、因黄鹤一去永不复返，故天空中唯见白云千载空悠悠。
所以，崔颢原诗首句为“昔人已乘黄鹤去”，当无疑义。
宋 李公麟 黄鹤楼团扇元 夏泳 黄鹤楼图
明安正文黄鹤楼图清 蔡嘉 黄鹤楼 扇面
黄鹤楼位置黄鹤楼明 董其昌 书
明王圻《三才图会》黄鹤楼图
沈 鹏 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