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原创:剪烛西窗
时令也许正是春天吧。帘外桃花正艳,李花正白。而帘内,融融春意。暖暖情怀。昨夜刚刚完婚的一对新人,正从春宵的梦里醒来。昨夜未烬的红烛,仍旧在烛台上安静地立着。而新娘正晓起梳妆。纤纤的素手,轻理云鬓,浅画描眉。而她的夫君正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女人娇俏地一抬眼,相视里脸漫笑盈盈,相看无限情。于是一揽腰,一入怀。菱花镜前端然的羞呀。我溺在这首词的意境里,无限地想象着。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头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一直以来,很喜欢这首词。喜欢在这样的意境里沉溺。端美。也很喜欢由此揣摩从一个少女到一个女人的切切心思。诗里的郎情妾意,总让我心生向往。即便那是在懵懂的少女时。也曾无数次的,无数次地想象,有一日,也能与我的心上人携手相伴,对镜贴花,淡扫蛾眉。然后,也娇媚含情地来一句“画眉深浅入时无”?
是这样燠然而又冗长的夏日的午后,忆着昨日的心思,前尘隔海。而此刻,我手里正捧着一卷《全宋词》。帘外,阳光正猛。帘前的树,已是绿暗侵纱,照面成碧了。
我反复地读着这一首词,从这词的注释里才发现作者要表达的并非单单是这文字里所诠释的那么简单。而是有更深一层的原意。
诗的作者是朱庆馀。
朱在应考进士之前,将自己的诗文送给张籍,并附了这首诗。以此向张籍征求意见。意思是问张,我的诗文能通过吗?你觉得我能考中进士吗?
据说后来张籍也借情诗以作答。即赋了一首《酬朱庆馀》,“越女新妆出镜心,自如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朱是越州人,镜湖,应该是当时其地的名胜吧。在那首词里,张籍将朱庆馀比作一位貌美、歌甜的采菱姑娘,言下之意是要告诉朱,你是与他们不一样的,而你不必为这次考试担心。
南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过来,带着些热的温度。我静坐在窗边。一个人默默地翻看着这些注解。内心却都是怅然。那么美的意境,原来却发现只是两个大男人思来想去的所为。
而作者真正传达的意思,却是对功名的牵挂。我有些失望。甚而有些排斥,有些抵触。我更喜欢沉浸于文字里所诠释的那一份单纯的美好。
我宁愿那一句“画眉深浅入时无”是来自一小女子娇俏含情地一问。我宁愿端溺于词里那份你侬我侬的缠绵。想李清照与她的夫君是不是也曾在菱花镜前,淡扫蛾眉,才有了后来的“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洒然呢?
当然,还有那个让沈三白想了又想,念了又念的芸娘。多么想这一句,便是来自芸娘娇俏含羞的一低语。那个鬓边常戴三两朵茉莉的通体素淡的慧心女子。那个衣襟都带着书香的吐气如兰的女子呀。倚窗对酌,品月评花的琴瑟和鸣,才成就了三白的如纯美水晶的《浮生六记》。
镇日长闲,重看《倚天屠龙记》。感动于戏里的人生。张无忌与赵敏穿越重重磨难,终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许唯有经历了,才会懂得。结局时,看他们相携,缓步香茵。张无忌:“我不擅权力,又不够心狠。实在不适合做什么教主。其实我真正想要过的是一种恬淡的生活。能有一个相爱的人,有一所自己的院子,院后还有小溪,闲暇时,我们可以沏一壶茶,听雨,观莲。这就够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赵敏:“忍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赵敏说完,脉脉含情。“你答应过的三件事,还有一件没办到,那就是我眉毛太淡了,你得帮我画画眉。”看到这里,我才突然发现,那样江湖的一女子,这一刻,却也这般软媚著人,如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他能为她画眉,也因为懂得。才有了这齐眉举案的相携相守。如此的人生,端美的如一个童话,又何常不是我自己心底的那一个声音?
是这样燠然而又寻常的夏日的午后。内室已觉炎蒸。我不得不打开冷气,一个人端坐在这人为的,将季节篡改了的,满是冷气的空调房里,思绪仍旧停在戏里缠绵。想象着,赵敏与张无忌夜坐听风,昼眠听雨。鸿案相庄,情深意笃。那一倚窗一对镜里,是否也会有“画眉深浅入时无”的含羞笑相语呢?
以如此浪漫的怀想,又消了这一日永昼。抬眼,已是日晡时分。可太阳的余威仍旧迟迟不肯退去。而蝉的鸣唱却似乎显得更加肆意,也更加热烈了些。
我站起身来。一个人默默地伫立在窗边。看四周林立的楼群的身影,渐已被这夏日的斜阳拉得颀长,投映在水泥地上,匀铺着一片片方形的影和光。小贩的叫卖,一声声拉得悠长。一样响在这市井的红尘深处。张扬而招摇。而我的思绪,终从戏里走出。在浪漫与现实间游走。生活分很多种,物质的,精神的,而物质是维系生命的必须。可精神也是生命活着的必须呀。至少,于我是这样。是的,是这样。
所以,我总喜欢端美,喜欢沉浸。喜欢在诸如此类韵味的词里沉溺。喜欢物质以外的另一种心灵愉悦的声音。
所以,我喜欢“妆罢低头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是的,我喜欢。